“志强？你是刘志强吧？我记得你，当年是我们连的文书，咱们一起守过夜哨的。”

一声熟悉的喊声突然钻进耳朵里，我一下愣住了。抬起头，眼前这个人虽然比记忆里瘦了些，脸上的皱纹也多了，但那双眼睛，还是当年那么亮。

“李建华！副班长！”我脱口而出，站起来，差点没反应过来。

他咧嘴一笑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：“哈哈，还是这么机灵！几年没见了，你咋跑这儿来了？”

这一声“副班长”，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拉回了八十年代初，那会儿我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兵，跟着他在边境守哨，整天担心着被蚊子咬死。谁能想到，几年后，会在这里再见到他。

这一切，还得从1984年说起。

那一年，我脱下了穿了八年的军装，背着一个旧军用包，坐了几天几夜的绿皮火车回到了老家阳城县。火车一晃一晃的，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田野和山丘，我的心也像这窗外的景色一样，空荡荡的。

退伍前，我满脑子想着回来以后怎么大干一场，可真正到了家，却发现根本不知道从哪儿下手。

家里依旧是那个小四合院，院子里堆着去年没卖出去的玉米棒子，墙角的灶台上还放着我妈晒干的辣椒。小时候觉得这地方挺大的，可现在一看，怎么哪儿都显得那么破旧。

我爸抽着旱烟，瞅了我一眼：“回来就好，家里粮食多了个人吃，日子也不差这点。”

我妈倒是把饭菜做得比平时丰盛，端上来一盘炖豆腐，一盘炒白菜，还特意从鸡窝里掏了俩鸡蛋蒸熟了放在我碗里。

“回来就回来吧，别再出去折腾了，咱家地里活多，你弟妹还小，就算你挣不来钱，帮家里分担点也行。”

其实他们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我听得出来：别惦记着城里的好工作，也别想着能靠当兵混个好前程。

可我哪里甘心。

这些年在部队里开车开惯了，怎么也不想回家种地。可现实又摆在眼前，村里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，大队安排我去粮站干活，说是帮着看粮食，其实就是个临时工，连工钱都没有，只能靠挣工分分点粮食。

白天干活的时候，我总是心不在焉，干两下就停下来，心里堵得慌。晚上躺在炕头上，盯着昏黄的电灯泡发呆，想着自己是不是就这么算了，心里就跟压了块大石头一样。

那时候，最让我受不了的不是苦，而是村里人背后的议论。

“刘志强不是当了八年兵吗？咋还回来种地了？”

“谁知道呢？当兵能咋的，能混出头的那是少数，就他那个样儿，哪有啥出息。”

“啧啧，当年他家可是指望着他回来光宗耀祖呢，现在可好，光荣退伍，回来还是个农民！”

这些话我没少听到，有时候路过村头，还能听见有人故意提高嗓门往我这边喊：“哎，志强，啥时候再穿军装给咱显显威风啊？”

我只能装没听见，低着头走过去，可心里憋得慌。

有时候连我妈也忍不住叹气：“志强啊，咱家供你去当兵，不是让你回来种地的啊。”

我知道她是为我好，可这话听得我更难受。

后来，有一天晚上，家里来了个瘸腿的老头。他拄着拐杖，背着个破布包，站在门口喊：“刘大哥！在家不？”

我爸妈一听，赶紧把他迎进屋。我在旁边站着，看着这人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，脸上满是风霜，心里犯嘀咕：这人谁啊？

老头坐下来，把布包往炕上一放，咧嘴笑了：“我是张老三啊，当年快饿死的时候，要不是你爹救了我，我哪还有命站在这儿！”

我这才知道，这人是我爷爷年轻时救过的一个孤儿。

张老三这一坐就是一晚上，临走前，他突然问我：“小子，退伍回来干啥呢？”

我支支吾吾地说：“种地呗。”

张老三一听，拍着炕沿骂：“种地？你当兵当傻了吧！你这手，是种地的手吗？”

第二天，他带着我去了县运输公司，说是有朋友在那里当主任，正好缺司机。

我试了几天车，主任一看，点点头：“行，这小子开得不错，先干两个月试试吧。”

就这样，我成了运输公司的临时工，虽然活儿不轻松，但好歹有了点盼头。

可谁知道，好日子没过多久，1985年冬天，公司派我和另一个司机去邻县拉货，结果在路上出了事故。

对方是一辆拖拉机，刹车失灵撞上了我们的车，结果人一开口就咬定是我们的错，还说要赔他们一大笔钱。交警来了以后，也不知道是啥原因，明明对方也有责任，可交警却一直偏向他们，最后车被扣了，货也拉不回来。

我和另一个司机急得团团转，可人生地不熟，又没钱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那时候，我突然想起了当年的副班长李建华。退伍的时候听说他进了邻县的机关单位，但这么多年没联系过，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。

抱着试试看的心态，我去了县政府打听。谁知道，刚进门就听见有人喊我名字，一抬头，正好是他。

李建华带着我去了交警队，跟他们队长说了半天好话，总算把车放了出来。

出门的时候，我心里满是感激，非要请他吃饭。他喝了几杯酒，突然叹了口气：“志强啊，你知道我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，要不是你爷爷救了我一命，我哪有今天啊。”

我听得一头雾水：“我爷爷？”

李建华点点头：“那时候，我妈差点没钱给我治病，是你爷爷拿出家里仅有的一点粮食换了药，还让我每天去他家喝汤。后来，村里评工分的时候，因为家里成分不好，差点被扣掉分数，也是你爷爷去找的支书帮我说情。”

说到这儿，他的声音哽咽了：“这些年，我一直想找机会报答老人家，可惜他走得早。现在你是他孙子，那就是我的兄弟。以后有啥事，尽管来找我。”

听到这话，我心里五味杂陈，眼眶也有点发热。

后来，李建华又帮我引荐了运输公司的领导，我也从临时工变成了正式工，过上了稳定的日子。

每次想起这些，我都觉得爷爷的一句话应验了：“人活着，不能光看眼前的利益，多做点好事，说不定哪天就有好事落到你头上。”

这一切，都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：善良，从来不会白费，它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你的身边。